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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8章 众叛亲离(第1页)

刘四死了。消息传遍了全城。有人说刘四是方岩杀的,有人说刘四是那些蓝白色的火烧死的,有人说刘四是刘三逼死的。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,但没有人知道真相。那些说法像风一样在巷子里穿来穿去,从一个墙角传到另一个墙角,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。没有人知道哪句是真的,哪句是假的。刘三把刘四葬在了城外,选了一块背风的高地,能看到河,能看到码头,能看到他从小干活的地方。他立了一块木板,木板是从粮仓拆下来的,上面用炭笔写着“刘四之墓”,字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爬过。他站在墓前,站了很久,久到风把他的衣角吹干又吹湿,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城里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是空的,像那些被树养着的人,像那些在废墟间飘着的蓝白色的火,空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

刘三变了。他变得更暴躁了,更不讲道理了。以前他还会蹲在街边跟人说话,手捧着碗,一边喝粥一边听人讲,点着头,嗯嗯嗯的,像一只啄米的鸡。现在他不蹲了,他坐在大屋子里,让人进来见他。椅子是以前胖子坐的那把,太师椅,红木的,扶手被磨得发亮。他靠在椅背上,下巴抬着,眼睛往下看,像在看一堆不值钱的东西。以前他还会听人解释,听完了,想一想,点个头,或者说一句“你让我想想”。现在他不听了,他拍桌子,骂人,让人滚。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,茶碗跳起来,茶水洒出来,顺着桌沿往下流,滴在地上,滴在他的鞋上。他不在乎。

阿林来找他,说布庄的生意不好,想借点钱周转。阿林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,两只手绞在一起,手指搓来搓去,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他的脸上有伤,是那天被几个女人抓的,一道一道的血印子,结了痂,黑红色的,像蜈蚣趴在脸上。刘三拍了桌子,声音很大,大到屋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。“你还有脸来借钱?你把布庄搞得一团糟,价格翻倍,客人跑光,你还有脸来?”阿林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抖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刘三摆了摆手,像赶苍蝇一样。“出去出去,别让我再看到你。”阿林站了一会儿,低下头,转过身,走了。门没有关,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刘三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恨,有怨,有那种“你会后悔”的东西。刘三没有看他。

小陈也来了,说粮仓的账目对不上,少了一笔钱。小陈站在桌子前面,低着头,不敢看刘三。他的腿在抖,膝盖碰着膝盖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刘三骂他:“你是管粮仓的,账对不上你来问我?我问谁去?”小陈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小,像蚊子哼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查……”刘三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嘎吱一声。他走到小陈面前,盯着他,眼睛像两把刀。“不知道?不知道你就别干了。滚。”小陈的脸白了,白得像纸,嘴唇紫了,紫得像茄子。他低着头,不敢说话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快到像在跑,快到撞翻了门口的扫帚,扫帚倒了,他也没有捡。

老周头来汇报码头的事,说一切正常,工钱按时发,没有人闹事。老周头站在门口,腰挺得很直,手里拿着一本账簿,账簿是蓝布的封面,边角磨毛了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。刘三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老周头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从老周头的脸上移到账簿上,从账簿上移到老周头的鞋上,从鞋上移到门口。然后他说了一句:“你是方岩的人。”老周头愣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,像两张折在一起的纸。他说:“我不是谁的人,我是码头上的。”刘三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,很尖,像刀子划过玻璃。他摆了摆手,让老周头走了。老周头没有争辩,只是把账簿夹在腋下,转过身,走了。他的背很直,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嗒嗒的声响,像在敲木鱼。刘三看着他的背影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不是怒,是那种“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”的困惑。

阿林走了。他没有跟刘三打招呼,没有跟任何人说,只是收拾了几件衣服,打了一个小包袱,趁着天黑,从城后门溜出去了。城后门平时没人走,门板歪着,门轴生锈了,推开的时候嘎吱一声,很响,像有人踩到了老鼠的尾巴。他走了之后,有人看到了,告诉刘三。刘三坐在大屋子里,听着那个人的话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,敲得很慢,像在数数。等那个人说完,他问了一句:“走了就走了。还有谁想走?”那个人不敢回答,低着头,退了出去。没有人回答。但刘三知道,想走的人不止阿林一个。第二天,小陈也走了。他没有去南边,他去了北边,回了老家。他说他不想干了,说他不是那块料,说他想回家种地。他走的时候,天还没亮,雾很大,看不清路。他沿着城墙根走,走得很慢,一步三回头,像在等什么人喊他回去。没有人喊他。刘三没有拦他,也没有骂他,只是摆了摆手,让他走了。那一下摆手很轻,轻得像在赶一只苍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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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三开始用暴力管人了。有人在街上打架,两个年轻人,为了一个女人,你一拳我一脚,打得满脸是血。刘三不问缘由,让人把两个人都打了二十板子。板子是木板做的,很厚,很沉,打在屁股上,啪啪的,声音很响。两个人趴在板凳上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打完,刘三说:“下次再打,一人四十。”没有人敢说话。有人在背后骂他,说他是屠夫,说他是第二个胖子,说他比胖子还狠。刘三让人把那个人抓来,扇了十个耳光。那个人脸肿了,嘴角流了血,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刘三问他:“还敢不敢了?”那个人摇头,拼命摇头,像一只被按住脖子的鸡。刘三说:“滚。”那个人爬起来,跑了,跑得很快,快到鞋掉了都不敢捡。有人说刘四的死跟他有关,说刘四是被他逼死的,说他故意把刘四从码头上调回来,故意让他闲着,故意让他去粮仓,故意让他被那些火烧死。刘三把那个人关进了粮仓,跟那些管理者的人关在一起。粮仓的门关上的时候,那个人在里面喊,喊了很久,嗓子都喊哑了。没有人理他。城里的人开始怕他了。不是以前那种对胖子的怕——那种怕是“他会卖了我”的怕,是那种阴冷的、让人睡不着的怕。那种怕是有颜色的,灰色的,像冬天的天空。这种怕是“他会打我”的怕,是红色的,是愤怒的,是憋在胸口咽不下去的。不一样。以前的怕是恐惧,现在的怕是厌恶。恐惧让人听话,厌恶让人想跑。老周头来找方岩,蹲在城门口的石头上,抽着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像他的心在跳。他说:“刘三变了。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刘三了。他现在跟胖子没什么区别,只是他不卖人,他打人。”方岩听着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城里,看着那间大屋子,看着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,看着在街上走来走去的人。他知道老周头说的是对的。但他也知道,刘三变成这样,是因为他太急了。他急着站稳,急着让人听他的,急着证明自己不是胖子。越急,越乱。越乱,越暴力。越暴力,越没有人听他的。这是一个死循环。方岩说:“你做得对。该汇报的汇报,该干的干。他骂你,你就听着。他打你,你就躲。但不要走。码头需要你。”老周头看了方岩一眼,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,灰烬掉了一地。他站起来,把烟杆别在腰里,走了。

孙寡妇也走了。她没有去南边,也没有去北边,她去了东边,投奔她的亲戚。她走之前来找方岩,站在城门口,看着方岩,说了一段话。韩正希翻译的时候,声音很轻,很慢,像在念一首很慢很慢的诗。“她说……她谢谢方岩给她机会。她说她尽力了,但她做不了。她说刘三不相信她,每次她去汇报粮仓的事,刘三都用那种眼神看她,好像她偷了东西一样。她说她不怕干活,她怕不被信任。她说……她走了,对不起。”方岩看着孙寡妇,看了很久。她的脸很瘦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进去,两颊的肉都没了,只剩一层皮。她的手很粗,手指像胡萝卜,关节凸出来,指甲里嵌着面粉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眼泪在眼眶里转,转了好几圈,就是不掉下来。方岩说:“你没有对不起谁。你做得很好。是他的问题,不是你的问题。”孙寡妇的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没有擦,只是站在那里,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衣襟上,滴在地上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了。她的背很直,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走出城门,走上那条通往东边的路,没有回头。她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,投在黄土路上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。方岩看着她走远,看着她消失在路的那一头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难过,是那种“我知道会这样”的平静。

老周头没有走。他还在码头上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安排工人干活,发工钱,记账。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,那么亮,在码头上空回荡。他没有去找刘三,也没有去找方岩,他只是做他的事。方岩去找他,问他为什么不走。老周头蹲在码头上,抽着旱烟,看着河面。河水是黄的,浑的,在风里起了皱纹,像老人的手。他沉默了很久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映着他的脸。然后他开口了,说了一段话。韩正希翻译:“他说……他在这座城里活了六十年,见过太多人来人走。胖子来了,胖子走了。瘦高个来了,瘦高个走了。刘三来了,刘三也会走。但这座城不会走。码头不会走。河不会走。他说……他不是帮刘三,他是帮这座城。刘三在也好,不在也好,他都会在码头上。”方岩听着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佩服,不是感动,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河水一样的东西。老周头这样的人,才是这座城的根基。不是刘三,不是方岩,不是那些管理者,是像老周头这样、不管谁来谁走、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的人。方岩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了。

刘三开始觉得孤独了。他坐在大屋子里,面前没有人,只有一碗茶,一盏灯。茶碗是白瓷的,很薄,能透出茶水的颜色。灯是油灯,灯芯烧久了,结了黑炭,光一闪一闪的,像快要灭的眼睛。阿林走了,小陈走了,孙寡妇走了,刘四死了。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,那些以前跟着他干的年轻人,有的被他骂走了,有的自己走了,有的在背后骂他但不敢走。他想找人说话,但他不知道该找谁。他想找方岩,但想起刘四的死,他又不想去了。他想找老周头,但老周头看他的眼神让他不舒服——不是恨,不是怕,是那种“我在看着你”的平静。那种平静比恨和怕都可怕,因为那意味着老周头不在乎他。他一个人坐在大屋子里,灯灭了,他没有点。黑暗里,他听到外面的声音——有人在笑,是那种很放肆的笑,像喝醉了酒。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大,在议论什么。有人在唱歌,调子很老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那些声音跟他没关系。他是这座城的头,但他不属于这座城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茶凉了,久到灯油烧干了,久到外面的声音都停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灰白色的,像一层霜。他看着那条街,街是空的,没有人,没有灯,只有风,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那股腐朽的、潮湿的味道。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屋子里,把门关上了。

那天深夜,方岩站在城门口,看着大屋子的方向。那间屋子的灯灭了,但方岩知道刘三还在里面。他一个人,坐在黑暗里,像一只被困住的兽。韩正希站在方岩旁边,声音很轻:“他会走出来吗?”方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走不走得出来,看他自己的。”他转过身,走进夜色里。身后,那间大屋子还是一片漆黑,没有灯,没有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,从南边吹过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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