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滚烫的汤汁泼溅在冰冷的青石地上,升腾起一片刺鼻的白雾。紫铜暖锅哐当的巨响如同丧钟,狠狠砸在死寂的庭院里,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张世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,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胸口剧痛,眼前阵阵发黑,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。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却死死钉在花厅入口处那张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、带着残忍快意的脸上——张世泽!
不是意外!
那瞬间闪过的慌乱和心虚,那阴毒的笑容,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烙在他的意识深处!是谋杀!是张世泽和刘氏,借这勋贵云集的场合,要将他彻底置于死地,或者至少是彻底毁掉他最后一点尊严的谋杀!
巨大的愤怒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,几乎要冲破天灵盖!杀了他!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心脏!他下意识地攥紧藏在破旧袖筒里的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尖锐的刺痛让他强行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。
不能动!绝不能!
这里是勋贵云集的前庭!众目睽睽之下!他一个卑微庶孙,稍有异动,就是万劫不复!张世泽就等着他失控!等着他像条疯狗一样扑上去!那样,他之前所有的隐忍,所有的谋划,都将付诸东流!
“哎哟!作死的奴才!”刘氏那夸张的、带着惊惶和怒意的尖叫适时响起,打破了死寂。她用手帕掩着口,仿佛真的被吓坏了,眼神却飞快地扫过狼狈撞在柱子上的张世杰,以及挡在他身前、被零星热汤溅到、疼得直哆嗦却依旧怒视小厮的张福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失望和怨毒。
“混账东西!瞎了你的狗眼!惊扰了贵客,你有几个脑袋够砍?!”刘氏身边的管事婆子立刻跳了出来,指着那吓得瘫软在地、面无人色的小厮厉声喝骂,“还不快滚下去!回头再收拾你!”两个护院立刻上前,粗暴地将那瘫软如泥的小厮拖死狗般拖了下去,迅速清理着地上的狼藉。整个过程快得如同排练好的一般。
庭院中的勋贵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扰,纷纷侧目。成国公、定国公等几位老勋贵眉头微蹙,看向张世杰这边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一个如此狼狈、连站都站不稳的庶孙,在这等场合惹出乱子,在他们看来,简直是英国公府门风堕落的象征。
英国公张维贤站在勋贵中间,脸上那矜持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压抑的阴郁。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,扫过刘氏那故作姿态的惊惶,扫过张世泽那强作镇定却难掩心虚的眼神,最终,落在了廊柱旁那个脸色惨白如纸、身体因愤怒和虚弱而微微颤抖,却死死咬着牙关、眼神如同受伤孤狼般倔强冰冷的庶孙身上。
那目光,如同冰冷的探针,在张世杰脸上停留了足足数息。没有关切,没有询问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冰冷审视。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在剧烈的碰撞后,是否还保有利用的价值。
“一点小意外,下人毛手毛脚,让诸位见笑了。”张维贤的声音终于响起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恢复了之前的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,“犬子管教无方,府中下人也是疏于约束,老夫之过也。还请诸位移步花厅,酒宴已备,莫让这点小事扰了雅兴。”
他轻描淡写,将这场差点酿成人命的“意外”定性为下人的疏忽,更将责任隐隐扣在了“管教无方”的张世泽头上(虽然用的是“犬子”这个模糊的指代)。张世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,却不敢反驳半句。
勋贵们都是人精,自然明白其中关窍,打着哈哈,在张维贤的引导下,重新挂起笑容,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,簇拥着走向花厅。刘氏也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惊惶,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,殷勤地招呼着几位公侯夫人。
喧嚣和香风再次弥漫,仿佛刚才那惊魂一幕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,被轻轻拂去。人群的目光不再聚焦于那个角落,仿佛张世杰主仆二人,连同那一片狼藉的汤渍,都成了这勋贵盛宴里最不和谐的、被刻意遗忘的背景。
“少爷…少爷您怎么样?”张福顾不得自己手背上被烫红的地方,扑到张世杰身边,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后怕,枯瘦的手紧紧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他能感受到少爷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滔天怒意!
张世杰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咬着牙关,牙龈处渗出的血丝染红了干裂的嘴唇。他强迫自己从那片刺目的狼藉和花厅入口的方向收回目光,深深地、艰难地吸了一口气,那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刮过灼痛的喉咙和肺叶,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走…回去…”他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。再多待一刻,他怕自己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,撕碎那张恶毒的脸!
张福不敢耽搁,用尽全身力气,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搀扶着张世杰,在周围那些或怜悯、或鄙夷、或冷漠的目光注视下,一步一挪,艰难地、沉默地穿过人群,离开了这片充斥着虚伪香风和致命杀机的华丽庭院,重新投入外面呼啸的风雪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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