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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凉的水包裹住全身的瞬间,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沉入池底,任由水流托起身体,睁开的眼睛透过晃动的淡蓝色水波,望着上方被切割成不规则光斑的天花板。
公交站台那张黝黑的脸庞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水光里,深刻如刀刻的皱纹,疲惫下垂的眼袋,还有那双猝然对视时、与沧桑外表截然不符的、属于中年人的眼睛。我猛地蹬腿,身体破水而出,带起一片水花。泳池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涌入鼻腔,耳边是水波荡漾的哗哗声和其他泳者划水的声响。
这里凉爽、洁净、秩序井然。巨大的玻璃幕墙将灼人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光线,均匀地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。空气调节系统无声地运转,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湿度。而仅仅一小时前,我还在那个蒸笼般的公交站台,感受着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浪,呼吸着混杂尘土与汗味的空气。那个臂弯挎着厚重冬装的身影,就那样突兀地杵在三十三度的酷热里,像一块被遗忘在盛夏的顽石。
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,靠在池边,胸膛微微起伏。冰凉的池水暂时驱散了体表的燥热,却无法冷却心头那股莫名的滞重感。“老哥”,我无声地咀嚼着这个称呼。自己当时脱口而出的客气称谓,此刻回想起来,竟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错位感。对方递烟时微微颤抖的手指,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垢,袖口磨起的毛边,还有那件在春日骄阳下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的藏蓝色旧棉袄——这些细节在水波的晃动中愈发清晰。
我当时只觉得对方年纪很大,生活或许清苦。可最后那一眼,那短暂交汇的目光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先入为主的印象。那不是一个老人的眼神。疲惫,是的,深深的疲惫刻在眼底,但绝非暮气沉沉。那里面还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依然存在的韧性,一种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,甚至……在我回答“去游泳”时,那眼中一闪而过的,是向往吗?还是更深沉的、被压抑的渴望?
我深吸一口气,再次潜入水中。水流温柔地抚过皮肤,带来片刻的宁静。我舒展四肢,缓缓划动,试图让思绪也如这水流般顺畅。但那个身影如影随形,透过晃动的水波,我仿佛看到那个臂弯挎着棉袄的人,正顶着同样炽烈的阳光,在某个尘土飞扬的工地,或是在某个闷热嘈杂的车间里,佝偻着背脊,重复着繁重的劳作。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,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,滴在滚烫的地面,瞬间蒸发。而我,此刻却浸泡在这片昂贵的、恒温的、象征着健康和闲暇的碧蓝之中。巨大的反差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,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。
是什么决定了这样的分野?是出生地?是家庭?是机遇?还是个人在某个关键节点的选择?我想起自己的求学之路,想起大学里窗明几净的办公室,想起书架上一排排精装书籍,想起每月按时到账的、足以支撑我享受游泳馆会员资格的退休金。这一切,似乎理所当然。可那个可能与我同龄的“老同志”,他的理所当然又是什么?是那件破旧的棉袄?是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垢?是在拥挤闷热的公交车上,一站到底的沉默?
“杨教授,今天状态不错啊,游得挺久啊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我水中的沉思。不知何时,泳池的泳友们都称呼我这个大学老师为杨教授。我浮出水面,抹去脸上的水,循声望去。救生员小张正站在池边,手里拿着一个长杆网兜,准备捞起水面上漂浮的一片漂浮物。小伙子穿着红色的救生员背心,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结实臂膀,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、略显腼腆的笑容。
“哦,小张啊。”我应了一声,扶着池壁站稳,“还行,天太热了,水里舒服。”
“是啊,这天气,外面跟蒸笼似的。”小张一边熟练地用网兜捞起漂浮物,一边说,“也就咱们这儿还能图个凉快。”他动作麻利,显然对这份工作早已驾轻就熟。小张是附近大学的学生,我记得闲聊时听这孩子提过,暑假在这里做救生员赚点生活费,毕业后,考了救生员证,就在这里上班了。此刻,小张弯腰时,后颈处一道清晰的、被泳池水浸得有些发白的晒痕引起了我的注意。那痕迹的边缘泛红,显然是长期暴露在阳光下的结果。虽然穿着救生背心,但每天在泳池边巡逻,难免被强烈的反光晒伤。
“你这脖子晒得不轻啊。”我指了指。
小张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,咧嘴一笑:“没事儿,习惯了。总比在外面工地搬砖强多了,至少不用顶着大太阳干重活,还有空调吹。”他说得轻松自然,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比较。
“工地搬砖”几个字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了我一下。我脑海中那个臂弯挎着藏蓝色棉袄的身影,似乎又清晰了几分。烈日下的奔波……小张无意间的一句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刚才纷乱思绪中的一个节点。那个“老哥”,会不会也是某个工地上的一员?或者从事着其他同样需要在烈日下、在尘土中讨生活的营生?
我靠在冰凉的池壁上,目光掠过泳池。清澈见底的水波荡漾,身着各色泳衣的人们在水中惬意地舒展着身体。救生员小张在池边来回走动,警惕地巡视着水面,后颈那道晒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
而我此时的思绪,却已穿透这清凉舒适的玻璃幕墙,飞回了那个燥热的公交站台,落在了那个可能与我同龄、却仿佛活在不同季节、不同世界的人身上。水珠顺着我的发梢滴落,在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。泳池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,却再也无法平息心底翻涌的、关于命运岔路口的无声诘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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